在朋友家吃饱喝足出来，沿着密密栽着杨树的小街慢慢往家走，饭气攻心，树叶间漏下的条条光线更是晃眼，我们一前一后默默无声地走，我自觉已经成了一匹马，马可以站着睡觉，那我就边走路边打盹。这当儿，我身边的小姑娘忽然说“寒假我再过来，你带我去滑雪吧！”

从飞机停在首度机场的那个深夜起，我的生活就成了低于24格的快镜头。温暖、辛酸、伤心、难过、感动、愤怒、烦躁、冷漠种种感受来得太快，往往来不及做反应，情绪的瞬间已经过去。每当她的脾气像炮弹一样冲过来，我就觉得自己在修行的路上又踏下了一个结实的脚印。藏妃说我脾气硬，有轻慢之心，正需要这样的磨练来化解。那么，这样的修行里我究竟寻找的是什么呢？当我在晨曦里搭第一班飞机去上海，当我在沪郊泰晤士小镇看着她蹬蹬蹬走过来，我对即将开始的一段时光是否抱有了一些期待、一些兴奋、一些跃跃欲试和一些犹犹豫豫？

朋友们提到90后，表情都有些复杂。代沟啊，他们摇着头；90后比我们更洒脱、更抛得下、更看得开，他们说；好好学习才能考上好大学才能有好工作，付出才能得到，这是80后的人生观啦，到90后成年时，社会资源已经极大丰富，不需要像我们这么大压力就能活得开心啦，他们说。

我抱怨说，我哪里有强迫她走我的路，我只是担心她活得太轻飘飘，到了需要自力更生的时候，却没有培养起相应的能力呢。我们就算是出于畏惧承担她太多的人生而希望她努力，这想法虽然自私，但也很真实啊。共产主义哪里那么快就来了。而且，我现在最伤心的发现并不是她努不努力，是原来她并不爱我，并不疼我。吃喝玩乐全盘满足，我自甘情愿让她开心，但她一点也不知道疼人呢，我做饭烫伤了手，她眉毛都不抬。分担一点儿家务，就怒气冲冲。和我吵架，拿准了伤口一句话就把我说得泪流满面——学习好能当饭吃啊！做人最要紧是不能吃别人亏！你看人的本事，我都不想说你。

每天一起午饭的孕妇大人说，这一代得到的爱太多了，连他们还没想到的需要，家长都已经给他们准备好了。爱来得太轻易，怎么可能知道珍惜。无条件的爱虽然赤诚，但未必是好的导向。爱，也是一种教育。他们很知道被爱的感觉，很知道分辨别人对自己的爱的程度，却没被教过如何去爱别人。

有时候，家人之间不了解的程度超乎想象。因为母女关系紧张，无法沟通，妈妈整天瞎担心妹妹会学坏、跟人鬼混，我和她聊多了，发现她对情啊爱啊这类事情基本没有多少好感。相比女生们窃窃私语的心事，喜欢这个不喜欢那个的，她更愿意听舅舅舅妈跟她聊家常。因为后者是真实可靠的幸福，历经风雨，现世安稳。而前者，简直就是虚幻的浮云，自己骗自己的把戏。

可是，知道幸福的真实模样，是否就能知道这幸福的由来呢？

我转过头，看着阳光将她的长睫毛一丝丝投在脸上，我的回答是对我有多爱她的又一次试炼吧，如果我拒绝，她的失望难免不上升到“姐姐你对我的爱也是有条件的，这世上真是没人可信”。我的小姑娘，如果对你的爱就是一场修行，我该如何让你明白并接受，我愿意接受你所有的试炼，我愿意为这场修行绕地球走上几圈，可是，在这同时，我也需要你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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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什么才能留下你？/博尔赫斯

我给你贫穷的街道、绝望的日落、破败郊区的月亮。

我给你一个久久地望着孤月的人的悲哀。

我给你我已死去的先辈，人们用大理石纪念他们的幽灵：

在布宜诺斯艾利斯边境阵亡的我父亲的父亲，两颗子弹射穿了他的胸膛，蓄着胡子的他死去了，士兵们用牛皮裹起他的尸体；我母亲的祖父——时年二十四岁——在秘鲁率领三百名士兵冲锋，如今都成了消失的马背上的幽灵。

我给你我写的书中所包含的一切悟力、我生活中所能有的男子气概或幽默。

我给你一个从未有过信仰的人的忠诚。

我给你我设法保全的我自己的核心——不营字造句，不和梦想交易，不被时间、欢乐和逆境触动的核心。

我给你，早在你出生前多年的一个傍晚看到的一朵黄玫瑰的记忆。

我给你你对自己的解释，关于你自己的理论，你自己的真实而惊人的消息。

我给你我的寂寞、我的黑暗、我心的饥渴；我试图用困惑、危险、失败来打动你。

在帝都谋生四年，故/宫纪念堂博物院这些地方对我都只是百度百科里的一项词条。拜妹妹所赐，最近它们终于给我留下了三维乃至四维的印象。仲夏夜我们在长/安/街漫步，坐在街边看车河，心情仿佛浸在温水里那般柔软。我告诉她，这是帝都我最喜欢的一条街，是最能够代表我心中的帝都的一条街。曾在书里读到它，曾伴随beyond的《继续革命》在视频里看到它，曾顶着烈日走到升起白月光，曾一步步走出一朵朵火花又一步步踏灭，曾一阵阵热泪盈眶一阵阵心如刀绞，曾将它来来回回走过九十遍却总也无法平复心头的万千感慨。妹妹啊，不知你能否感受到这条街上我重叠了几万丈的脚印，也许重要的不是我的讲述我的记忆，而是在这条街上我们共有的时光和心情。

姐妹做到第二十个年头，才第一次联床夜话。这当然是与宿舍卧谈会、好友促膝倾夜都截然不同的感受。听着她说我们共同经历的那些人和事，我的心就像不知不觉间被晨曦染白的窗户，不仅是像拼凑罗生门那样重现人和事，更有她在我心里的轮廓愈见清晰。真的，正如我所经历过的一切成为了今天的我，她所经历过的一切也成为了今天的她。所有真实发生过的事情，怎么可能抹去它们的痕迹。所有的昨天，怎么可能割裂和它们的联系。既造业因，必有业果。

因为她，我的活动量大了许多。白天在大悦城逛街，晚上去奥林匹克森林公园散步。在广场上吹风，吃老冰棍，拿手机自拍，哄舅舅来北京看我们。她的到来，填补了我的许多空虚。不得不感慨，如果我和她的相处就是吃喝玩乐这么简单该有多好。但凡需要大声，那一定是谈到了学习和上进。对于从来没有在学习中找到过成就感的她来说，这当然是相当不愉快的话题，我想我凡此必大声也正说明了我的无能和心虚，她对付我的招数不多，但很有效。比如，“这个世上很多人能力很差，却吃一口好饭。”“我和你是不一样的人，我不喜欢学习。”“我做事要看心情”。最有效的当然是“再说，再说，我现在还不想考虑这些。”还有让我哭笑不得的时刻，她问我一个月挣多少钱，然后被答案惊得张口结舌，说“我以为你在北京起码一个月挣两三万哪”。我简直是一头汗。说她不知天高地厚么？我心中有更为复杂的感受，如此世俗冷漠的是她，如此理想化如此脱离实际的也是她。

每一段时光都有尽头，我们只有时刻准备着，才能在告别之后重新出发。可是有时候，我会想，我该不该放手让她去浪掷青春呢？所有的道理她都懂，只是每一次的失败，都得到了有力的帮助。没有被打到最低，反而得到提升。对失败之痛永远没有刻骨感受，从没有去过绝地，又如何可能有反击的热望。

可是，可是，谁不渴望别人的帮助呢？谁会主动选择绝境以淬炼心志？谁不害怕触底？谁没有经历过毫无准备的失败？谁没有双手空空被推上考场的时刻？谁的每分每秒都能响当当掷地有声？一路顺风的我，如今匍匐在地，是否能够体会一点点她的怕疼怕累和侥幸呢？

这个夏天，和妹妹一起过。

事实上，这是我们第一次长时间的相处。礼拜二的晚上，我们在三里屯VILLAGE吃西餐，我和她经过仔细回想，最终确认了这个结论。

我一直在父母身边生活，直到去南京读书。而她小时候的经历更为丰富，幼年在外婆、小姨、姑妈、伯父家生活，上学时才回到父母身边。我和她，记忆里很少有过姐妹情深的时刻，长辈们的教诲和说教永远无法替代真实相处的感受，她说记得小时候我喂她吃饼干，和她一起看灌篮高手；我也记得在她小时候给她洗澡，印象中她那憨憨的可爱。其实，我记得更多的，是我训她、打她。为她不肯学习，为她说话恶毒，为她不够听话。拿尺子打手心，翻开她手掌时，她还是一贯的沉默表情，等第一记尺子抽下去，她脸上飞上红晕，呼吸带着抽搐，眼泪迅速充盈眼眶，继而一条线似的直挂下来。

我自己对家庭暴力从来不陌生。整个小学很笨，数学经常拿倒数第一。人笨，记忆也模糊。为成绩烂挨过无数打，但都印象不深。只晓得整个小学里，我都像一块无知无觉的木头，没有灵魂，没有精彩，只是活着。中学之后，成绩好了起来，但依然挨打，因为不够好。除此之外，还为听郭富城的磁带挨过打，为有男孩子给我写信挨过打，为没有体谅父母挨过打，为爱慕虚荣挨过打。

我曾经以为自己痛恨家暴，将来我对孩子绝对是以身作则，绝不动手，想教育孩子优秀，那么首先自己做一个优秀的人。却没有想到，事到临头，我最顺手的解决办法依然是暴力。我欠缺的不仅是世界观，还有方法论。

妹妹暑假后大二，虽然学习能力和学习耐性不佳，但并不妨碍她对生活孜孜以求兴趣不断，想学游泳，想学打鼓组乐队，想嫁个富二代，想去日本学浮世绘。生活如长卷，向她徐徐展开万千美好可能。所有享受生活的愿望我都无比赞同，只是不知道她是否明白任何选择都要付出代价，只有买得起单，才能活得痛快。回想我大学时在想些什么？我当时的愿望是博览群书，自食其力，谁都别来烦我。这样说起来，我已经实现了当年的愿望，只是，一切并不是字词表面那么简单。

父母希望我能督促妹妹利用这个夏天强化英语，准备四级考试。虽然这也是我的愿望，工作之后，深感英语能力的重要性甚至大过专业能力。然而，对于没找到方法论的我来说，几乎不知道如何去说服她。如果说，在她小时候，我在她眼中还有点学习好、研究生之类的光环。而如今，独自一人在外地谋生，住着小小的一居室，买几张全价机票就肉痛，听到“老”“年纪大”之类的词就眼神黯淡，听到舅舅说对自己很失望时控制不住软弱的眼泪。早晚自己做饭，堆了一屋子的书，养了两只猫，没什么厉害的朋友和资源，这样的我，即使不算loser，恐怕也是nobody。

想让她体验社会，介绍她去一家外企实习。上班第一天的感受是，北京的人太会装，外企的人太会装。做白领实在是浪费生命。为某些人的利益辛苦工作实在太无聊。要工作，就要选择受尊敬的高尚工作，比如公务员，比如老师。我只能默然。如果我告诉她，我当年不愿意做老师是因为这份职业的意义太重，我承受不起，她会怎么想？怕是要觉得我脑子坏了。

这第一次长时间的相处，比想象中单纯的做伴更多了体验和学习的意义。怎么说服她吃午饭、和同事礼貌相处、正经学点有价值的东西，对我来说都是难题。晚上催她洗澡，要叫到五次以上。她做饭我洗碗，我做饭她洗碗，也是要重点推进的项目。

但确实有那么一些时刻，比如早上我好容易爬起床，走到外间看到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看杂志；比如我问她早上吃粥还是馄饨，她总是先沉默半分钟，然后说“馄饨”；比如她在QQ上大放厥词，贬损北京的一切包括我之后，来一句“晚上买点玉米吧，我想啃玉米”；比如看她背着很重的电脑去找站牌坐公交…….却总是给我莫名的暖意，这个夏天和任何一个夏天没有什么不同，琐碎重复的章节里，貌似揭开新的一页，其实是似曾相识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