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旅行本计划在八月,后来延迟到十月。于是八月里我一人无事,下江南去迎暑。在十余天晒得人头晕脑热的响晴白日里,见了好些老朋友,吃喝了好些特产,桥边路上各种聊。大大的毒太阳晒着,照样施施然地说笑话喝热茶。我们走出电闪雷鸣风雨飘摇的青春期,走进也无风雨也无晴的平淡中年,眼越来越冷,心越来越淡,只追求对得起自己、对得起家人的沉稳日子。当下不杂,既往不咎,未来不迎。用水磨的功夫过流水生活。哪吒老了,再重的霹雳也劈不开他的肉身;宝玉老了,再美的阿修罗也收不走他的灵魂。是的,我们被青春抛弃了,走出了过去,可走出来的天地真美丽、真自在、真踏实。
八月江南之行,只能算回乡。十月这次才是旅行。
出行那天四点钟起来,洗头洗澡,最后查点一遍行李,预定的出租车已经到了,师傅有些口吃,每句话我都只敢等他说完了留下空白了才敢回答,这番对话倒是让我爱抢话的毛病一点儿也没犯。凌晨的高速公路上汽车奔驰如长江大河,点点橙黄色路灯悬浮在黎明的天色里,引人入梦。我的迷糊劲儿一直到吃完早饭才渐渐退去,真功夫的大碗菌菇米线+豆浆,撑得我气若长虹,果然是两军相逢饱者胜。机上的座位是我提前在网上选的,本想订靠紧急出口的位置,宽敞点儿。但不知为何数错了行还是怎的,结果是端正地坐在了鸡翅膀边,于是四个小时的飞行都在睡觉喝水喝水睡觉中度过。在桃园机场落地的时候,下起了雨,摄像头上的水流得哗哗的,看得我们直眨巴眼。
搭捷运到忠孝东路,冒着粉丝样缠绵的雨线走了两分钟,到达酒店。办好入住后,搭捷运北上去三二行馆泡汤。从北投站下来,往山上走,沿途经过北投温泉博物馆,却未能停步。微雨中我们在行馆低调的门脸前竟然迷路了,打了电话核对才踏进这处曲折婉转的庭院。进得门来,但见花木葱茏,灯火玲珑,月光朦胧,泉水淙淙。在水雾氤氲中泡进一池好汤,通体舒泰,在热水中慵懒得躺着,假期就这样开始了。
1号上午去了总统府和中正纪念堂,据导览的义工婆婆介绍,总统府的形状犹如“日”字,是日本在殖民地官方建筑的典型风格。我们跟着人群的步伐走完了总统府一楼,在小花园留影,再去府内的邮局给朋友们寄了明信片。在经过自由广场步入中正堂前,去国家戏剧厅门口的饮料贩卖机上买了两罐汽水,一个冰激凌味,一个水果味,都很难喝。于是其后几天我们再没碰过汽水饮料。中正堂的布局如我想象般方正肃穆,蒋公端坐正堂,身下刻着遗嘱,字字厚味,然而架不住游客们站在前面比V字。陈列室里的穿戴用度手迹,无不在勾画一个克己复礼以期天下归仁的人像。理想、愿景无高低,愿为理想雕琢自己才是要义吧。看完中正堂已饿得前胸后背两张皮,速速打车来到台大商圈,女巫店吃了一顿没节操然而美味的午餐,喝掉两杯酒,慢慢在巷子里摸索二手书店。四五个小时下来筛了四家店,茉莉、胡思、雅舍一、雅舍二。原来二手书是旧书,而非我们想要的老书。然而细细淘下来,倒也小有些收获。买了两本台湾的公文写作书
,和一些台湾四五十年代的旧闻札记小品。虬髯客背着一袋子书依然意气风发,表示要去台大转转,于是我们一边吃芭乐一边在暮色四合的校园里胡乱走了一通,在醉月湖边闻了半晌不知名然而香气甚浓的白花,直到被饥肠催得急吼吼赶回忠孝东路放书吃晚饭。晚饭是在旅馆旁边的巷子里随便找了家牛肉面,一份牛肉面,一份西红柿牛肉面疙瘩。肉汤香浓而不肥腻,面条劲道爽滑,面疙瘩嚼劲十足,吃得我恨不能把店卷起来带回北京去,先让你回归了也好。午夜入诚品敦南店,一屋子的读者,数量上和西单图书大厦不相上下。我是晨型人,过了午夜就身倦神疲,仿佛一架发条越来越松的座钟。座钟强打精神在书店里转了一小时,小说类已经立志只读不买了,学习书买了的都还没看完,再加上价格还是有些辣手的,最后只买了一本《龙猫》的原作画册算数。大块读书的时光已经一去不复返,步入中年后,生活圈变小,可能性变小,需要规划和负责的事务却日益增加。打点好生活之外,若想再滋养些兴趣、爱好,唯有靠海绵里挤的水了。
2号一觉睡到大天光,等到梳洗完已近中午,故宫被丢弃了,然而赢得了吃鼎泰丰的机会。失之东隅得之隅中,好开心。鼎泰丰的小笼包好好吃,皮薄若纸,肉馅里一包鲜汁。清炖的牛肉清汤好鲜美,外加三个感叹号。再次搭淡水线北上,在剑潭站日头下傻站了半小时有余,公车来了,带着我们一路穿城走巷,一路盘旋上山。到达阳明山公园门口时,是下午三点。我们很有自知之明地没提游览全山的话,决定先去小油坑登顶,如果还有时间,再去个冷水坑什么的。来到七星峰脚下,大风猛兮人奈何,拿风雨衣把自己裹好,就一径往上走。风凉水冷,走得我气喘呼呼,小心脏砰砰跳得疼。顿时想起了有人提醒过,常爬山,心脏好。等回了北京一定常爬山去。爬到最后一圈时,山顶已被牛奶样的雾气层层包裹,飘来荡去,如层层叠叠的柔纱般美妙。空气里淡湿微凉,吸起来却仿佛被打翻了的新酿好的酒。一只矮脚鸟儿(斑鸠?)八婆状地出来巡视了一圈,又八字步踱回草丛。草丛里一只鸟儿在执着而低声地咕咕、咕咕,一直到我们乘着余兴下山爆卡去。然后晚上我们又吃了鼎泰丰。
3号搭高铁南下,中午11点出头到达高雄高铁站,和两个本地的朋友短短会了一面,把箱子存在她们车上,拎着便当回站里边吃边等民宿来接。这个半天我吃掉了一个半便当,饭气攻心,导致我在民宿的车里一路困得臊眉耷眼。当然,虬髯客这类动不动就困的物种,早已睡得哈喇子满襟。“我在垦丁天气晴”,是可以刻在铜牌上的真理罢?然而我们到达垦丁的当晚,下雨袅。垦丁无论何时都可以下水,也是一句真理罢?然而当晚我穿着拖鞋短裤着实有点抖。于是,我们吃完了朋友推荐的泰式料理,聊完朋友的八卦,勉强走完夜市,义无反顾拿着酒菜回屋看中天娱乐台。
4号依然未能早起,勉强赶上麦记的早餐时间。在加油站等垦丁街车时蓦然发现对面就是海,掐着下一班车的时间奔去扑腾了下,又掐着时间奔回来,途中虬髯客差点跑进树阴下的一堆睡狗里去。我们研究了景点图,决定跟随理查德帕克的足迹,去白砂。沿着岸边台阶一溜溜下去,一片柔软清澈明媚涌入胸怀。山色黛青,水色碧青,阳光洒在波浪上,如万点银星,跳跃不定。虬髯客穿了极为美貌的恤衫短裤,那水莹莹的碧蓝颜色仿佛要溶进天空大海里,自然要在海边多流连欢腾一会儿。我沿着海岸走了一会儿,打量理查德帕克究竟是从哪里上的岸,不管不顾派在身后各种悲鸣。细参了一会儿告别的意义后,蓦然发现岸边一群妙龄白种少女在做日光浴,或正或反,浑身的青春美好多得没处放。太阳照着,风吹着,天空和海水的两种蓝映着,埋在沙子里的脚背火烫而脚心润凉,太阳穴上的血管微微跳动,提醒我尚有肉身在天地间,并没静静地消散在这阳光海水里,然而就这样消散掉罢,晒成一片薄薄的金叶子好了。在后壁湖的鱼市吃午饭,生鱼片细腻鲜美、炒贝类肉脆味浓,姜丝鱼汤滋味悠长,一碗碗喝下去肚去,真是要把人留在这天蓝水碧之间了。
5号租了自行车游高雄西线,渔人码头香蕉码头真爱码头一路晃悠过去,途中经过多拉爱梦展,看到门口一串一串人排队,想着要不过会再去,然后当然就没有然后了。路上见什么吃什么,枝仔冰城的冰品便宜大碗又好吃,冰沙吃在嘴里就像甜甜的雪。我们挨着隔壁古早面的摊子吃冰沙,爽快极了。一路骑到海边,打狗领事馆和十八王庙紧挨在一块儿,于是一起转了。十八王原来是十八个从海难中逃生的渔夫,漂流到荒岛上做起了鲁滨逊,却被当地政府误会为流寇残杀。很快政府发现杀错了,只得在海边给他们起了一座庙,勉强抚慰之。十八王庙坐山临海,庙门如取景框,框着一汪蓝。不知道十八王日日夜夜看着门前这片海,会想些什么。天地不仁那是自然的,有些时候有些事情,用命去结论,倒也是令自己释然的法子。看完一中一西两栋建筑,匆匆搭轮渡上旗津岛吃海鲜。
6号坐了一天车,早上搭高铁从高雄到桃园。自以为逃过了南下的台风,孰料台北机场已变成了蓄满慌乱和烦躁的海洋。这一天,因为国航和台风,我们在台北市和桃园机场坐了三个来回的大巴。等到当天航班全部取消,我们死心塌地回到台北,几乎就要马上扑倒在床上睡死过去,却因街角杨姐馄沌面而复活,我手上一把角子,拿去买了萝卜、生菜和猪皮的麻辣烫,就着牛肉面和馄沌吃下去,很快血脉畅通继续走街串巷了起来。
7日中午起床,退掉房。寻到初到台北那天吃的梅园牛肉面,带着告别的忧伤尽可能吃了一大饱。偶遇ipoo,迅速扫了八件衣服,心满意足去国父纪念馆。纪念馆门口有一溜鹅卵石道,我竟然认为自己可以光脚从路头走到路尾,却只走了两三步就赶紧作罢。最可笑的是,我这有限的两三步,脚底穴位已经被刺激得令全身都震颤不已,站在路边缩着脚一边叫一边笑,路过的大妈默默看着我,淡淡嗤笑而去。国父纪念馆的檐角看起来像个帽子,我们在椅子上歇息,慢慢喝下一瓶味道平平的汽水。假期就像山间枝头的松鼠一样灵巧而闪乎,坐上深夜回家的飞机,我竟然不那么困了,家里可好,财迷草莓可好?几个钟头过后,我迷迷糊糊晃进家门,两猫上来各自抱住一条大腿。我踢掉鞋子,扭进被窝,在昏睡过去之前发短信给老板请明天上午半天的假。旅行很好,回家也很好,如果明天不上班就最好了。
后记:这次旅行的行程安排有些紧张,七天两个城市,一天两个地方对于中年人的体力和心态来说都有些太赶了。解决方案只有两个,重新拥有年轻人的身体,或者以后采用慢旅行的方式。旅途中,也见识了虬髯客在“理科生”“单身男”等标签下严谨细致的一面,比如经他手修改过的旅行攻略,楞是把一个旅行意向书变成了详尽完备的计划书;再比如在收拾行李方面展现的天分,按物件形状、重量、材质、价值妥妥归纳,可想象以前定是个玩俄罗斯方块的高手,让我不得不YY起将来他支应门户、晨昏洒扫的居家功夫。相比之下,我就粗略了很多,订行程时不量距离,只草草参考下驴友的攻略,完全忽略要将我和驴友在经验、体力上的区别折算成不同的比例尺去衡量距离。然而细腻的尺度把握不好,往往就不可收拾。回京后虬髯客发现弄丢了别人的相机充电器,接下来的时间里就完全像个不断漏气的气球,声线低若蚊蚋,精气神看起来还不如正缠绵于低烧中的室友。我当然不会相信这是真心抱歉的表现,无非是主动出乖露丑而已,如同在家务方面“极擅表忠心,实际上眼里永远没活”一样,都是一种浮夸的演技啦,要予以坚决抵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