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夏天,和妹妹一起过。
事实上,这是我们第一次长时间的相处。礼拜二的晚上,我们在三里屯VILLAGE吃西餐,我和她经过仔细回想,最终确认了这个结论。
我一直在父母身边生活,直到去南京读书。而她小时候的经历更为丰富,幼年在外婆、小姨、姑妈、伯父家生活,上学时才回到父母身边。我和她,记忆里很少有过姐妹情深的时刻,长辈们的教诲和说教永远无法替代真实相处的感受,她说记得小时候我喂她吃饼干,和她一起看灌篮高手;我也记得在她小时候给她洗澡,印象中她那憨憨的可爱。其实,我记得更多的,是我训她、打她。为她不肯学习,为她说话恶毒,为她不够听话。拿尺子打手心,翻开她手掌时,她还是一贯的沉默表情,等第一记尺子抽下去,她脸上飞上红晕,呼吸带着抽搐,眼泪迅速充盈眼眶,继而一条线似的直挂下来。
我自己对家庭暴力从来不陌生。整个小学很笨,数学经常拿倒数第一。人笨,记忆也模糊。为成绩烂挨过无数打,但都印象不深。只晓得整个小学里,我都像一块无知无觉的木头,没有灵魂,没有精彩,只是活着。中学之后,成绩好了起来,但依然挨打,因为不够好。除此之外,还为听郭富城的磁带挨过打,为有男孩子给我写信挨过打,为没有体谅父母挨过打,为爱慕虚荣挨过打。
我曾经以为自己痛恨家暴,将来我对孩子绝对是以身作则,绝不动手,想教育孩子优秀,那么首先自己做一个优秀的人。却没有想到,事到临头,我最顺手的解决办法依然是暴力。我欠缺的不仅是世界观,还有方法论。
妹妹暑假后大二,虽然学习能力和学习耐性不佳,但并不妨碍她对生活孜孜以求兴趣不断,想学游泳,想学打鼓组乐队,想嫁个富二代,想去日本学浮世绘。生活如长卷,向她徐徐展开万千美好可能。所有享受生活的愿望我都无比赞同,只是不知道她是否明白任何选择都要付出代价,只有买得起单,才能活得痛快。回想我大学时在想些什么?我当时的愿望是博览群书,自食其力,谁都别来烦我。这样说起来,我已经实现了当年的愿望,只是,一切并不是字词表面那么简单。
父母希望我能督促妹妹利用这个夏天强化英语,准备四级考试。虽然这也是我的愿望,工作之后,深感英语能力的重要性甚至大过专业能力。然而,对于没找到方法论的我来说,几乎不知道如何去说服她。如果说,在她小时候,我在她眼中还有点学习好、研究生之类的光环。而如今,独自一人在外地谋生,住着小小的一居室,买几张全价机票就肉痛,听到“老”“年纪大”之类的词就眼神黯淡,听到舅舅说对自己很失望时控制不住软弱的眼泪。早晚自己做饭,堆了一屋子的书,养了两只猫,没什么厉害的朋友和资源,这样的我,即使不算loser,恐怕也是nobody。
想让她体验社会,介绍她去一家外企实习。上班第一天的感受是,北京的人太会装,外企的人太会装。做白领实在是浪费生命。为某些人的利益辛苦工作实在太无聊。要工作,就要选择受尊敬的高尚工作,比如公务员,比如老师。我只能默然。如果我告诉她,我当年不愿意做老师是因为这份职业的意义太重,我承受不起,她会怎么想?怕是要觉得我脑子坏了。
这第一次长时间的相处,比想象中单纯的做伴更多了体验和学习的意义。怎么说服她吃午饭、和同事礼貌相处、正经学点有价值的东西,对我来说都是难题。晚上催她洗澡,要叫到五次以上。她做饭我洗碗,我做饭她洗碗,也是要重点推进的项目。
但确实有那么一些时刻,比如早上我好容易爬起床,走到外间看到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看杂志;比如我问她早上吃粥还是馄饨,她总是先沉默半分钟,然后说“馄饨”;比如她在QQ上大放厥词,贬损北京的一切包括我之后,来一句“晚上买点玉米吧,我想啃玉米”;比如看她背着很重的电脑去找站牌坐公交…….却总是给我莫名的暖意,这个夏天和任何一个夏天没有什么不同,琐碎重复的章节里,貌似揭开新的一页,其实是似曾相识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