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个把月的生活颇为不同，有名目的活很多，需要额外做的功课也很多。从早到晚，从周一到周日，都像被罩在一个巨大的场域里，默默地转圈。因为堆在案头心头的明里暗里的活太多，昔日闲情豪情雅情都恍若前世。隔着遥远的距离，固然也望得见那月色柔美海浪缱绻花香醉人诗语琳琅，却难以弥补我心中的空洞。空洞一词太过矫情文艺，准确地说，是它们难以构成我的问题的全部答案。

默默转圈中如有情绪波动，那必然是出错和挨批。六年来，我很少在工作中落泪，只恨自己的旧习太顽固，只恨自己的手艺太贫瘠，只恨多少时光虚度，可如今即使让我重回那些闲适时光，我也再难平静。伟光正越来越着急，我也越来越默默。困顿失落太多，情绪百转千回。去雍和宫看了金刚砂坛城，心神俱裂。情绪啊情绪，感觉啊感觉，多少人将你捧为人生的意义生命的方向，殊不知你正是人类软弱的根源。

后来又想到了一个词，搬砖。案上的工作台下的功课，都是一块块砖。台上台下都累计在一起，计划出每日要搬的砖，然后就默默地搬吧！没有什么行或不行，没有什么难堪或惭悔，搬吧，搬吧，搬吧。搬吧，搬吧，搬吧。读了一点书的人往往会想太多，这就是大道上的歧路，读书是给你思考和学习的工具，是为了明晰你的人生格局，而不是停在半截瞎感受瞎幻想。

说到读书，不得不感叹下自己的记忆力之衰微。各种书单、影单上我看过的，如今除了名字都毫无印象。最快遗忘的就是故事，细节倒好一点点，上次和朋友说到《细雨中呼喊》，照例对故事一摸黑，然而诸如摔碗等细节倒还清晰。不过我能清楚记得的是，作者想透过故事与我分享的关于人性的结论。他人的故事如此，我自己的经历……也如此。自己的好多事，倒是别人记得比我清楚。我的人生像是拉着一车货物走在高速路上，一路……掉东西。这一定是性格使然吗？会不会是因为我的知识结构和认识路径就一直没有建立起一套网状的三观呢？

最近也在练车。解决了开车和倒车的问题后，不认路不记路成为一大障碍。朋友很会高屋建瓴，说“指望导航仪，就永远看得见局部，一定要通过记路，把整个空间的格局装进脑子里”。…….好吧。人来世上一趟，总不能永远麻麻木木糊糊涂涂的。夜莺和玫瑰的花园也看过了，那就试试别的吧。看看我搬的这些砖，能盖出个什么样的空间建筑来。

        昨天开车送小汤唯回学校，回来路上和朋友聊天，谈到一个观点，大家都很认同。关于自制力的必要。
       并非只是有成功欲望的人需要自制力，一心过平凡生活的人同样需要自制力。一蔬一饭一草一苗，房子漏雨水管爆裂下水道堵物业纠纷交通剐蹭子女上学老人就医……无不需要未雨绸缪妥帖计划妥善安置，并非冠以“过平淡生活”之名，无所事事浑浑噩噩就能和生活相安无事。所以，高低的区别并不在于目标和现状，而在于人本身的状态。
        虽然才见了两次，但很容易就喜欢上小汤唯，得体的亲昵、展露的个性、对人对事多样化的看法，以及如何看待未来和如何对待现在……固然，我喜欢的是她父母二十一年来的教育之功，可谁能否认这一切春风都已化育为她自身的素养，谁也拿不走。想起今年国庆，母后再三感叹对我的教育失败，如此坚硬倔强的个性必然埋下了自苦和辛苦的命运。教育是为了社会化，最成功的家庭教育，莫过于培养出了一个可以在社会丛林中独立谋生的人，不论其目标、愿景和价值观如何，可以掌控自己的生活，有愿可偿，感到幸福和安全是共通的诉求。
        饭桌上还聊到了记忆。有个记忆力极强的家伙和我们分享了她的感受，她说她的记忆力之强，到了整体记忆的程度，比如回忆起一个单词，涌入她脑海的是背单词那一刻的一切事物：衣着、气味、天气、房间、陈设……所有细节。我从没有过这么好的记忆，现在更是差到极点，似乎从十年前起，我就不再有明晰的时间概念，不能够明确说出某事具体发生在某年。也许是话说得太多了，无意义的废话削弱了向外的观察力和向内的感受力；也许是压根儿不想去记忆，因为太过混沌麻木不值得回忆。
       十年光阴的流水，就此白白溜走。时间的河流，真正是魔力无穷，载着你晃荡漂流，载着你不分今夕何夕，载着你默默旁观两岸无数风景，却对随波逐流欲罢不能。载着你直到你暗示自己也许就天生是个无根的异类，却无法假装听不见亲人绝望的悲泣。十年了，十年了，你走到了哪里？

        P.S  昨天是今年帝都的第一场雪，老规矩，黄酒与炖肉、妄谈与疯话。在如此一个开口就忘、提笔就老的年纪，我们把养老院的生活都安排好了，却不敢面对最为沉重的中间三十年。其实，一切就像多年前爸爸和我散步的那个早晨，人生就是一场雾，走进去一看，的确什么都没有，但一定要有勇气走进去。饮食男女、功名利禄、喜怒哀乐……细究起来，都如露如电，无关乎永恒，但你停留在外面，你就连刹那也不曾拥有。

这个四月最多事。一个状况接着一个状况。我还没来得及从前一桩事情中抽离出情绪和注意力，下一件事情就汹汹而至。有人病倒了，有人伤心了，有人疏远了。有人离开了。有人正在回来，有人即将走得更远。

人生若只如初见，我这些天常常想起这句被引用烂了的词。四年前，在某次饭局上，鸡汤哥带了小姑娘来。小姑娘初次亮相，对诸群众各种好奇。鸡汤哥殷殷伺候，细细解答。小姑娘了解完群众的面貌背景后，提了个很妙的问题——那谁是这群人的核心呢？谁把大家聚合在这里，同声同气，任性飞扬，放心的出丑，愉快的夸张。说话、唱歌、吟诗，变个魔术，讲个笑话，拍个桌子，狂歌烂醉，语笑缤纷，情酒共沸，人汤俱老。有人说：你们那些饭局，真是浪费，吃不出个绩效来。也有人说：那是拿真性情和潜意识相待的时光，怎么会有绩效，一处流动的心安之所而已。

后来，有人分分合合几度纠缠，有人恩断义绝再无往来。后来的某一天，我自觉是出于情切关心，不由得声情并茂慷慨激昂，却在接下来的对话中忽然意识到自己这种强求坦诚其实已是一种伤害，顿时陷入深深内疚。也许，麻烦太多，怨念太重，无力太深，说不出来，也无从说起。说出的真心话若得不到善待，那便是莫大的冒险。我在那默默无语，几乎是在悼念业已失去的一切。过去了的，崩坏了的，消失了的，也许会回来，也许永远不会。我曾经在其中倍感安全和自在的心安之所。

忆昔年午桥桥上饮。坐中皆是英豪，长沟流月去无声，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