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者，辈分也，责任也。
中国传统家庭中，长子的作用不亚于父母，他们需吃苦耐劳，力求上进，为父母分忧，为弟妹做表率，尽早出人头地，撑门立户，成为家庭新的顶梁柱，甚至引领家族新层次的发展。长子成器的家庭，父母很幸福，因为看得见家庭的希望、生活的未来；弟妹很幸福，因为有榜样和保护。而长女呢，她的作用更多在于为母亲分忧，包揽家务，照顾弟妹。母亲这个形象往往意味着包容、奉献和牺牲，那么顶半个母亲用的长女，其责任更往往包括了为整个家庭的需要做牺牲。《叶落长安》中的大妞，因为母亲不断给她添弟妹，只能年复一年守在摇篮边，眼巴巴看着弟妹们纷纷去念书。“阿爷无大儿，木兰无长兄”的长女，更不顾弱质纤纤，顶起责任，走出庭院，去广阔天地里拼杀，“愿为市鞍马，从此替爷征”。
长女们的青春很短，天真烂漫、自恋张狂、天地间唯我最特别最可爱的文艺小青年情怀往往短得只在那么一瞬，通盘考虑家庭和亲族、弟妹出头了我才能松一口气、任何未来都需一步步筹划才能实现、为达目标唯有先吃苦 ……这些被当代励志书为只看得见自己的感受和需要的独生子女们所反复灌输的属于“大局观”范畴的意识，早就被生活的磨难和现实的艰难深深种在了长女们的心中。
长女，我在电影里、书里、生活里处处看见她们的身影。它已不再是一种辈分，而是一种人格特征，它意味着观察和思考事物的角度，言谈举止的风格，包含着价值取向的性格，甚至，它还映射着一种命运…….
我在深冬寒夜听来这个故事，窗外是静静的大雪，偶尔有雪块从树枝上滑落的簌簌声。现代的烤炉是不用添柴的，只管把腿架在上面烤得暖烘烘。手在一堆瓜子干果里慢慢拨拉，嘴里却如嚼着个橄榄般滋味十足。
（一）
她是长女，她的母亲芳也是长女。芳的娘家家族是中国乡村最理想的一种资源组合：老父亲是账房先生，五房儿子在一起过日子，老大管田庄，老二做酒坊；老三开磨坊；老四做生意；老五读功名。芳是正室的长女，被父亲妾室的妹妹做媒嫁了出去。传统婚姻虚伪得奇妙，既关心对方的家境，又认为亲自上门调查是不体面，双方只能听媒婆的一面之言。如果遇到人品不好居心叵测的媒婆，就只能被误终生。成亲的日子，芳的哥哥送亲回来，母亲问，那家人家到底怎么样？芳的哥哥沉默一会儿，说：妈，靠妹妹家最近的那十亩田，给了他们吧。母亲听了这句话，就明白女儿是被小妾坑了。然而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娘家将来顶多只能在女儿被夫家欺负得厉害的时候撑个腰，却无法改变女儿的生活。如何下活这盘棋，只能看芳自己的造化了。
而芳的丈夫是什么样的呢，家境贫寒自不待言。但值得一提的是，他是个非常非常有型的帅哥，身材高大挺拔，长得…….若干年后，芳的外孙女有次看到《英雄儿女》里的王政委，直嚷嚷这人太像太像外公了。而芳却是个身材样貌都很一般的女人。此后，这个家庭里繁衍下去的几代子女，婚配的都是样貌平平的对象。因此，这个家族里但凡长得漂亮的孩子，都是cosplay了“王政委”的样貌，男孩子尤甚。
“王政委”小伙子人长得好，也能吃苦耐劳，成婚后也踏实顾家。唯一可惜的是，其眼光和性格受父母影响很深。“王政委”有个当兵转业到上海的伯父，给“王政委”找了个上海邮政局的邮递员工作。“王政委”17岁结婚，和芳正新婚燕尔。芳别无二话，非常支持，表示会照顾好大后方，让“王政委”赶紧前去上海。然而，“王政委”的父母却不干了，滚地上哭了许多天。原因无它，怕儿子远走高飞了，没人给自己养老。
芳很遗憾，却也无可奈何。她想起年纪相仿，也嫁到贫寒人家的表姐兰的故事。兰在生了一女三子之后，举家从乡下搬到无依无靠的县城。这一举动受到亲族间无数阻挠和嘲笑——世世代代在黄土里找吃食的农民，居然妄想去县城生活。看你拿什么养活一家老小？做要饭花子去吧！兰还节衣缩食，无论吃多少苦，都强迫孩子读书，这也成为农村亲族邻里间的笑话。从两脚泥的农民初到县城受尽寒苦，到挣得户口生根落地，到三子各任县委要职，兰一家用了二十年。长女慧不是读书的料，挨打无数也考不了学，继承的吃苦要强的性格却丝毫不走样，最终从拖板车卖酱菜走到了身家千万的连锁超市老板。这位长女也是个传奇，其传奇的励志点不光是白手起家这一点，还在于她是个性格刚强的大美人。几时写个番外来说她的故事。
“王政委”走出去的路，被父母掐死了。他自己也没觉得有啥，在他看来，去了上海也是干活，在家，也是干活。反正都是要劳动，有啥区别嘛。眼光的短浅和心思的粗放结合在一起，决定了他头脑简单、冒失冲动、贪小便宜、随随便便就上当的人生戏路。btw，我觉得countryside love story是铁岭偶像剧，真不是在抹黑它。真正的农村生活环境是非常残酷、原始和黑暗的，countryside love story里的闲适风情、邻里相爱根本就是幻想和美化后的产物。事实上，你所有的缺陷都会被那个环境放大和利用，“王政委”上过的当包括：被人起哄脑子一热替贫弱出头，被强势一方打得头破血流时，贫弱和看客一起消失；借出去的钱粮，永远收不回来……嗯，当然还包括被贪他相貌的女性哄得晕头转向而上的各种当。
婚姻把“王政委”的命运和芳的命运捆绑到了一起，“王政委”惹来的所有麻烦上过的所有当，其影响都施加到芳和孩子的身上。多少个夜晚，芳正在家里做晚饭，听得外面吵吵嚷嚷，便一把“王政委”锁在屋里，再扑到院子里迎战来找茬的人群。芳口才凌厉，嘴巴极刁，性子又强，说理骂人，都声势压人。加上毕竟娘家有势力，来找麻烦的人敢打“王政委”，却不敢打她。把“王政委”锁在家里倒不是因为心疼丈夫，他的没脑子早被芳恨得牙根痒。而是非常现实的考虑，他是家里唯一的劳动力，如果被打伤了，地谁种？活谁干？她一个人哪里忙得过来地里屋里，上面两老人、下面六个孩？
芳有一点和表姐兰不谋而合，强迫孩子读书。为何用上“强迫”二字？不是指孩子怕吃苦读不进书厌学这么小儿科，而是，在当时的农村，要求孩子读书是非常出格的事情。芳的三子三女，因为读书受了乡人无数的嘲骂、嫉妒与欺凌。都去读书了，谁来种地？不种地，粮食哪里来？木有粮食，吃毛？芳的一家，在这一点上，所有人都受了数不尽的辛苦。
孩子们都去读书，只能靠“王政委”去地里刨出十口人的口粮。“王政委”固然吃苦耐劳，但因为根本上无法理解芳的用意，日常生活里自然添了无数的嫌隙和磕碰。芳已经认定了“王政委”是个没脑子的绣花枕头，懒得沟通，只管拿简单粗暴的办法镇压之……哎，芳这位长女虽然对家庭的发展和家庭成员的培养有长远眼光，也有践行计划的毅力，但其铁腕风格和暴君脾气，也令夫妻失和了许多年，子女们战栗了许多年。甚至，也潜移默化地影响了子女的性格和命运。
虽然到了芳的晚年，出众的子女为其挣来了光荣和面子，但在里子里，芳的一生都不曾安宁幸福过。她在婚姻这次投胎中失利，并未自暴自弃，而是苦心孤诣将死棋盘活。她一生好强，从不在乎钱财，却终生为面子所累。她的下半生为家人倾其所有，却也控制欲极强，要求子女献出生活自主权作为回报。
一句话，她给了子女很多，却又从子女那里拿走了更多。
（二）
芳身为长女，对长女在娘家、在夫家的责任和义务都有坚定的见解。于是，当她的长女云长到七八岁的年纪时，毫无悬念的开始了同样风格的长女生涯。云和弟妹们一样，也要读书。但她读书之外还有料理家务和照顾弟妹的任务。
清晨早早起，做好早饭，把不同年级的弟妹们安排起床，准备好弟妹们的午饭，再去上学。放学回来，打完猪草，做完家务，料理完弟妹们的各种事，再做作业。这还是最理想的状态，如果遇上春耕秋收的农忙、家人生病之类，那就看云怎么去hold住考验了。背着病重的弟妹，跑到镇上医院，弟妹们挂上水，她也快虚脱的事，云自己都记不得有过多少次。看一个人对一件事负不负责，就看他有多在乎；而他有多在乎，就看他在这件事上吃了多少苦。云对家人健康的重视，简直到了上纲上线的地步。春寒秋冻、河边崖下、传染病流行时节……云脑中的弦都时刻紧绷。起风了早添衣，受寒了煮姜汤，不许登高不许玩水，传染病来了每人嘴里塞大蒜……云哪还会有时间和心情温和柔顺地做这些事，她都是按时按点，不容分辨予以执行，如若遇到反抗和懈怠，长姐如母的风范便来个大爆发。
这样的生活持续到了云念完中师，按芳的意思，云的责任是要一直把弟妹们都带成功。芳的六个子女，有一半继承了“王政委”的样貌，云是其中之一。漂亮，是人所共知的；能干，也是人所共知的。有心找个面子里子都好的儿媳妇的，便纷纷来张罗了。然而，云却下定了决心，绝不能嫁在此地。因为她明白，她只要不离开这里，就永远不会有自己的生活。弟妹们的事就永远是她的事。她已经苦够了，烦透了。
强势母亲的意志不可违逆，云想出的办法是曲线救国。大弟样貌出众、头脑聪明、性格清高，早就是乡人们的眼中钉。芳一直担心这个凤凰般的儿子被那些嫉恨的人伤害，这么些年都是把这儿子关在家院里长大的。但随着年龄增长，凤凰的光彩愈发夺目，周围那些滴血的眼睛也愈发疯狂可怖，若有个闪失，那就是全家人的心血没了。恰好这年，大弟被招考拔尖去了县城，云随同护侍，伴公子读书。
乡下孩子来到县城，你一定听过这故事。这故事里必然包括自卑与自尊交织、寄人篱下的委屈与辛酸、对人从不曾生而平等的深切体会、姐弟相依为命的眼泪与欢笑、从怯生生到敢拼敢闯……这些元素。这些情节，我听到了，记住了，写下来了，也试图去认真体会了，但永远不会真正的感同身受。是的，别人的人生你永远无法感同身受。但是，当你爱这个人，你会试着去感受，去体会。人与人之间珍贵的，便是这个“试着体会”。如果你有心，你会永远去“试着体会”，并且永远不会觉得累。
云在这个时候认识了丈夫。相识于微时的情义总是最难割舍。别人见了负担都是忙不迭的躲，为什么这个人自觉自愿去背？值得玩味的是，云这位长女当年是为了抛开娘家的负担而拒绝了家乡各种高门大户的亲事，最后，却被丈夫对自己弟妹们的疼惜打动而外嫁他乡。长女的以责任为核心的价值观，看来已经刻在了骨子里、溶进了血液里。你想逃，也以为自己逃开了，最后却发现，回到了原点。
（三）
接下来的十年，云和丈夫带出了云的两个弟弟一个妹妹以及丈夫哥哥家的两个儿子，愿意读书的供读书，不愿意读书的先逼着读，实在读不下去了送去学手艺。吃苦的日子总是相似的，连绵曲折的日子似乎见不到头。唯有靠茫然的信念来支撑。
后来，弟妹们都工作了结婚了。云的孩子上学了。一家人的生活也在当地立足了。生活正要揭开新的一页，云却提出了新的规划。嗯，这回不是让子女读书啦。在芳和兰的时代和环境，要子女读书是心比天高。但在云的时代，要孩子读书已成为唯一的必然的人生路袅。 云的规划是——再添一个孩子。原因是，第一个孩子的性格太清高，体质又不强壮，将来孤身一人在世上，怕是要吃许多苦。将来是独生子女的时代，什么都不会缺，最缺的就是人，最缺的就是人和人之间的情义。如果有个弟弟，两人之间，哪怕仅仅在心理上，都是一份踏实可靠的依靠。
为执行这一规划，云所付出的代价是连绵不绝的。快临盆时，她寄住在表姨妈兰的家里。兰为人阴沉，且终生和芳不睦。虽然接纳了云，却从日常细节上不断克扣，给云无数零碎的委屈。在那段寄人篱下的日子里，云不知流了多少泪，多亏丈夫连绵不断的来信抚慰，才能默默支撑。她当时栖身于一间失修的屋子里，房门破败，入秋后，一天冷似一天，她常常早上被冻醒。某天早晨大降温，她被冻醒了，瑟缩着，忍受着，正准备继续默默忍耐下去。却听见院子里有乒乒乓乓的声音，原来是表姨夫特意起了大早，为她钉做新的房门。她也顿时想起兰的长女慧，一边忙着自己的婚事，一边一有空就跑来陪她说话，给她带零食……二十年后，当云说起那个早晨，她依然热泪盈眶。重情义的人，总是对这些无声的援手分外敏感。
故事到了午夜，说到了我脑筋失灵，双目迷离，只剩下耳朵，也没有说完。橄榄的滋味却长留心底。后来，我在越来越多的人身上发现长女特征。看《桃姐》，这个宁静淡然、重情重义，乐于为重视的人奉献所有且不求回报的桃姐恐怕是长女吧。看《甄缳》，这位长女本是一个被爱情伤得心灰意冷的文艺小青年，却凭要为孩子抗争、要为族人负责的意志而实现命运逆转。见朋友每每自己受伤，却怕连累他人；每每甘愿以自己的付出换取他人快乐；每每自己一无所得却热衷为他人筹谋……长女，这是一种性格，更是一种……命运。
此后的日子里，我常常想起那个秋寒料峭的清晨，我真想穿越到那个清晨，去到被冻醒而辗转反侧的她身边，为她挡住寒风，握住她的手，陪着她。那是她最为心高气盛身强力壮的年纪，为了执行自己对未来的规划，正在坚定的吃苦。我真想去到她身边，告诉她，她对未来的信心绝不是盲目的，她对家人的痴心绝不会错付。她的未来，会是平安喜乐，丈夫会体贴她敬重她，孩子会疼她理解她。她的女儿，会把她的经历视作一生的财富予以珍藏，虽不能感同身受，却会永远去试着感受。